我覺得,大概很少有編輯想討論這件事。一討論,就得講到譯者,或許還要提到其他家的書,在以和為貴的出版業,真的很難。
身為編輯,閱讀時很容易在不經意時就看到有誤的地方(就跟我也常常會被糾正臉書發文的錯字一樣……)無論是簡體翻譯或是繁體翻譯,要說編輯會遇到的問題,要說差不多也是可以的。
好的譯者帶你上天堂,不好的譯者帶你進套房。那真的是套,套住你所有的時間、所有的心力、所有的專注力。你當然可以找外編,可以找校對,但責編就是書出版的最後一道防線。書好看,會說作者寫的好,譯者譯的好,很少有人會說編輯編的好。
那簡體譯稿對我而言,為什麼麻煩呢?
文字使用方式不同,真的有點辛苦,也容易錯
如果說不好的譯稿,要不就是文字不通順,要不就是格式有問題(若是錯誤太多,那基本上不能在討論範圍了,只能說所托非人),但簡體譯稿還有個文字用法的問題。你得不斷思考:「這個用法台灣人到底用不用?」「這個詞跟Wiki用法一樣,但這個詞條是不是中國人去建的?」我自認自己已經是個很少看字幕組的人,但還是很容易受到影響,深怕有用語沒改成台灣習慣閱讀的方式。
我覺得這點十分耗費心神,不是不能處理,就是得耗費心神。等於你得多費一份心處理這件事情,就這樣,又住進了套房。而且,書不像臉書發文,錯了就是錯了,印出來大批大批的放在各個通路等讀者檢討,要到完全不會錯,真的有點困難。
但是,編輯可以說:「要完全不錯真的很難啊……一本書動輒幾十萬字,一個字都不能錯,也太辛苦了吧?」嗎?當然不行。當然大部分的編輯也覺得不行錯啦。所以(好像離題了)。一方面,好壞譯稿,是落在哪位編輯的手上,甚至有時候才是最後成品品質的關鍵。但讀者不太容易認得編輯就是了。
但不是翻譯,好像比較能接受
換個角度來看,一直以來,台灣其實也會出版中國作者的出版品,而且也是有大賣的機會,就像是前兩年的話題書,《這世界很煩,但你要很可愛》,你甚至連作者長什麼樣子其實都查不太到,但就是可以賣,還可以狂野的賣、了不起的賣,撐起一間出版社的賣。又或是目前(2023年2月)正在暢銷榜上的《底層邏輯:看清這個世界的底牌》,這可能有幾個原因,比如說,就像我們為何會引進國外翻譯書(話說回來,其實中國也是國外啊)(理性勿戰),這也是引進外來說,只是他們的文字不需要翻譯,而是需要簡轉繁之後,調整一些專有名詞的公定用法;把語法調整成台灣用法,也許再調整一下編排,再加上符合台灣的包裝(包括封面、文案),因為會引進來的,通常在原出產地就是暢銷書,有某種程度的品質與口碑保證,對出版社來說,多了一層信心,這些道理其實都是相同的。

文學書比較容易起爭議就是了
我好像又扯遠了……
回到採用簡體版翻譯的問題,比較常出現,或者說起爭議的大多會是文學類型書籍。文學類書籍,譯者的詮釋其實非常重要,太過直譯,會被說機翻、我不如看原文就好啊(我真的覺得拜託你看原文就好)(已豁出去)、我看這個翻譯就知道原文長什麼樣子(有時候我分不出這是讚美還是批評了);太過轉化,又會被說不符合原文風格、你是在二創嗎?、作者是你還是他?(這部份有興趣可看一下《譯者即叛徒?:從翻譯的陷阱、多元文化轉換、翻譯工作實況……資深文學譯者30餘年從業甘苦的真實分享》)。反正,基本上翻譯被罵的情況太常見了,也無法說什麼,說太多,好像在辯解,不說,又好像默認,整個很尷尬。
好,那這跟使用簡體翻譯有什麼關係呢?簡單的說,就是不信任感。基本上,因為國情跟語法不同,若是商管類或是工具書,也許可以把專有名詞跟術語修成台灣慣用字,其他部分因為比較多是敘述或陳述事實,文字的使用上不會差到太多。可是文學的話,各種詮釋跟形容,或是口語對話,那就會變得非常難修,若是又遇到經驗比較不足的編輯,這邊修一點那邊修一點,整本書閱讀起來就會很悽慘。
那到底誰要買簡體譯稿呢?
那你會想說,是不是有人能夠修的很好,看起來全無破綻呢?我相信有,不過,這就回到剛剛說的不信任感的問題。雖然我覺得現在書價都太便宜了(請參考《一本書的成本是多少?》),但買書還是要花錢,花錢的時候有不信任感,買起來就會不開心,買起來不開心,閱讀起來大概也不會開心到哪去,有時候還會變成抓語法大賽,一直推敲這個字太中國、那個字就是字幕組會用的之類的。
可是,如果問題這麼明確,那為何還會有買簡體譯稿的情況呢?通常,通常啦,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趕時間。比如說這本是話題書,買了版權若不趕快出版,有時候行銷點就不見了,而這時若中國已經有簡體版,直接買過來,編輯以後出版,基本上都會比找翻譯快,因為都是得編輯(當然編輯時間上也許會有差異),編輯的時間差不多的話,需不需要等翻譯的時間就會差很多,如果找不到立刻馬上就有檔期的譯者,拖個一年才能出版都不是什麼新鮮事。 再來就是,你有可能真的找不到合適,或是想要,或是敢接的譯者。這個部分可能是因為書超級厚,原文超過一千頁之類的(像是《羅斯柴爾德家族:歐洲金融帝國橫跨三世紀的神祕傳奇》),或是原文超級難,敢接的勇士真的不多(像是《芬尼根守靈:墜生夢始記》直到現在也只有前兩章)。這種情況,如果出版社真的很想出,有時候或許真的只能尋求簡體譯稿了。

那我的態度呢?
在我的編輯生涯中,當然是經歷過幾次使用簡體譯稿的經驗,但運氣很好的是,我經手的大多是經典文學,由於情境古老,加上那幾個譯者正好都是年紀相對較大的,語法上並沒有比較現代的中國用語,在這個情況下,兩邊的差異就相對小了些,調整起來也較為輕鬆。
不過,就目前來說,未來我應該是都不會使用簡體譯稿的(來立flag!)
原因在於,我可以調整出版節奏、調整簽書策略,盡量來與台灣譯者合作,因為,這樣就是台灣的翻譯本。其實就是這麼簡單,雖然大家會覺得,翻譯是件吃力不討好、費用幾十年來都沒什麼漲,勞心勞力沒賺多少錢,還要整天被罵的事情,不過還是有很多對文字有熱情的翻譯,以及還是有一些年輕新血想要踏進這一塊,在自己還有選擇的情況下,完全與台灣譯者是可以辦到的,只要你不貪快,我想應該是沒問題的。
雖然很簡單無聊,但結論大概就是這麼回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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